原文刊登於 信健康 I 2025 年 10月 21 日 我常常對姑娘說:「來看我的病患,就是欠了一面心靈鏡。」如果我可以發明心靈鏡,診症會輕鬆多了。 心靈鏡是什麼?是一個讓人們看見自己真實內在的工具。作為精神科醫生,最困難的,不是洞悉患者問題所在,亦非懊惱如何調整他們藥物的份量,看似簡單、實為難關的是,如何讓病患面對真正的自己。 不論是活了十多年的青少年,還是滿載人生歷練的老人家,他們都有一套既定的規範及想法,當遇上困境或者難以理解之事時,往往會被這些既定想法蒙蔽,把內心深處恐懼的現實、害怕的未來及許多不快羞恥的情緒,通通壓下來,拒絕面對這些有別於往常的情緒,亦抗拒被負面情緒困擾的真實自己。 當父母感情出現裂痕而爭吵不斷時,孩子會拒絕面對父母將會離異之可能,把他們爭吵的責任歸咎於自身表現,認為是「自己不夠乖」,只要改善行為,父母就不會分開;年長的父母因子女成家立室而倍感抑鬱,因害怕被子女嫌棄,深信自己身體退化而事事不能為,加以過去失去親人、工作經歷乃至退休生活,均使他們的心靈鏡變得破碎。我的挑戰就是在這些不完整的畫面中,找回他們的真正自我。 患者習慣性地抵抗心靈鏡,既源於自我保護而衍生的逃避心態,又苦無方法,他們根本從來沒有想過,內心深處還有另一個自己。通過訓練及經驗的累積,我逐漸掌握與找到心靈鏡的技巧,站在他們的角度,去感受、理解他們的世界,直至彼此建立信任。當患者感受到真誠與無條件接納,才會願意放下防備,展現出更真實的自己。
食情緒藥一定變肥?
原文刊登於 信健康 I 2025 年 9月 23 日 藥物是治療情緒及精神病不可或缺的一環,不時有患者反映,服用藥物一段時間之後,胃口大開,伴隨着體重直線上升。究竟精神科藥物是否必然有致肥的副作用? 阿文(假名)因剛與女朋友分手,又轉換了新工作,工作壓力加上感情不如意,情緒頗為波動,時而低落得不想出門,時而亢奮到彷彿有用不完的精力,家人覺得與過去的他落差太大,好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,在朋友建議下前來就醫。我診斷他患上躁鬱症,處方了兩種穩定情緒藥物來控制病情。 阿文的病情迅速得到改善,只是不到半年,他的情緒再度反反覆覆。進一步了解後,發現阿文因為服用其中一種藥物後,胃口如牛,不單每餐暴飲暴食,餐與餐之間亦因為肚餓而不斷吃零食,令體重短時間暴升十多公斤,嚴重影響個人自信,他遂自行停藥,致使躁鬱症復發。 我對阿文坦言,其中一種藥物有機會影響荷爾蒙分泌,減弱飽腹感訊號,同時刺激食慾,特別對高熱量食物的渴求。治療情緒病的藥物多樣,並非全部都會致肥,較新型的藥物採用不同藥理機制,在沒影響藥效的情況下,副作用減少,致肥的風險亦相對較低。 情緒病藥物有機會影響荷爾蒙分泌刺激食慾,但並非全部藥物都致肥。 除了轉藥,運動及健康飲食習慣對於妥善控制體重亦有重要角色,幫阿文轉藥之後,其體重已有所回落,再配合運動減壓,現在他的病情十分穩定。 治療精神科疾病有形形式的方案,各有不同成效及風險。如果藥物的副作用令你覺得困擾,不妨向醫生反映並查詢更適合的治療方案,切忌諱疾忌醫及自行減藥停藥,否則病情反覆反而令治療更困難,形成惡性循環。
學童輕生背後
原文刊登於 信健康 I 2024 年 12月 30 日 12歲學生於學校跳樓自殺?除了教人心痛惋惜,我們更應探究背後之因由,了解青少年內心世界。 學生選擇學校作為輕生之地,不外乎兩個原因,不是於學校發生了令他情緒崩潰之事,就是想藉着輕生作無聲控訴。不論那一個原因,都恰恰反映着學校對學生的疏忽。是遭同學欺凌?學習成績未如理想?不論學生面對那一種困擾,都難以避免地顯露出害怕與失落的負面情緒,教師、輔導老師及社工,無一察覺學生的異樣,負面情緒不獲處理,又不斷累積,成為放棄生命的導火線。 報道亦提及,學生跳樓前曾被主任、輔導主任、副校長帶到教員室內訓示,而校方在事發後拒絕提供訓示內容。現階段討論訓示內容已無補於事,但校方事後一直以已尋求教育局支援來推搪,這種冷處理方法滿是逃避意味。 要避免此等慘劇再發生,不單靠教育局介入,提供幾個講座、啟動危機處理小組,保全了校譽,就等於問題解決了。校方要切切實實了解學生自殺背後原因,檢討並改善相關人士與學生相處之方式,識別學生的情緒起伏,及早察覺有自殺傾向的學生,深入了解低落情緒源頭,予以疏導,才能正本澄源。 學生父親亦提及,兒子患有過度活躍症,值得一提的是,此病症患者與抑鬱症共病並不罕見,患者控制情緒已有一定難度,加上要應付過度活躍症帶來各種學習困難,會變得沮喪及自信心崩潰,兩病病徵重疊並相互影響。身邊人往往要花較多時間觀察患者,醫生亦要細心地評估病情,並且更慎重地為患者找出最合適的治療方案。
父母與子女關係之如何自處(四)
原文刊登於 信健康 I 2024 年 8月 12 日 永傑受着反反覆覆的空虛感及挫敗感所困擾,突然覺得自己一文不值,生無可戀,寫了遺書,準備從酒店房間一躍而下。就在站出窗台之際,收到老婆來電,要跟他討論兒子的課外活動,想起兒子與老婆的臉,他頓然懸崖勒馬,打道回家。他千叮萬囑我別向其老婆透露此事,不想老婆過於操心,同時有感此事是人生的「黑暗史」,絕不希望有第三者得知。 除了藥物調整,永傑同時需要重新學習面對壓力。 他顯然把「達不到標、做不完」無限放大,一旦不達標,或離目標有一大段距離,就自我轉化為喘不過氣的壓力。他總覺得,達不到他心中所謂的目標,就辜負了別人期望,只要一想到他人對自己投以失望的目光,或言談間表現出一點不滿意,永傑的焦慮感會不期然地浮上心頭。工作累積得愈多,便愈達不到標,他的焦慮感就愈發強烈;連兒子的學業成績及課外活動亦納入為他緊張清單之列,只要兒子測驗分數稍不如前,或者課外活動表現較差,就會向其大發脾氣。 看來永傑同時需要學習處理情緒及規劃生活的技巧,工作量繁重是改變不了的事實,而且只會隨着他的職位晉升而有增無減,他要學會如何調節心態來面對壓力,亦要學習如何把工作適當分配。不單單是工作,事業與家庭亦應取得平衡,才不會把職場上遇到的壓力轉移到兒子學業之上。 治療師對永傑下了一番工夫,配合他的準時覆診,病情得到顯著改善,大部分焦慮症狀已消失,他也掌握了處理壓力焦慮的技巧,即使有新挑戰出現,亦知道如何疏導情緒。 麥棨諾 作者為精神科專科醫生
父母與子女關係之如何自處(三)
原文刊登於 信健康 I 2024 年 7 月 29 日 永傑的情緒亦隨着兒子表現而大起大落,一時會因兒子取得優異成績興奮莫名,一時又會因其不及格而在抑鬱之中。老婆眼看他的情緒不斷波動,對兒子的管教又過了火,游說他諮詢專業人士。 經過3次會面及藥物調整,永傑病況得到明顯改善,「我覺得過去的自己太不濟了,想做的事情很多,卻永遠提不起勁實行,浪費太多時間,現在好想把心中所想都一一完成。」永傑說。顯而易見,永傑的病情向着非常良好的方向發展。儘管兒子學習成績依舊,永傑亦沒自我埋怨,慢慢接受每個小朋友都不一樣,甚至開始考慮,要與兒子一同前來就診,看看他是否患上專注力不足。 某天,永傑突然致電診所,希望盡快與我會面。 見面的當天,他才告訴我,抑鬱情況甚是嚴重,心情低落到不想踏出家門半步,尤其害怕星期一來臨,我幾乎肯定他的病況轉差與工作脫不了關係,因為星期一是每周的首個工作天。永傑亦沒隱瞞地告訴我,他一個月前晉升為助理稅務主管,雖然人工加幅讓他心情大好,但隨之而來的工作量同時教他喘不過氣,除了恒常的稅務工作,還需兼顧人事調配,下屬與同事的假期安排都由他負責,即使每天加班到8點,桌面仍堆積大量待處理文案。 最讓我擔心是他兩個多星期前的舉動,當天他工作到9點,仍未完成隔天早上開會的文件,很擔心完成不了手上的工作,會令議程不能順利通過,更害怕因而影響表現,讓高層對自己留下不良印象。想着想着,他無意識地走到公司附近的酒店,即時訂了房間。 麥棨諾 作者為精神科專科醫生
父母與子女關係之如何自處(二)
原文刊載於 信健康 I 2024年7月15日 往後,永傑對自己的要求更為嚴格,認為會考的失敗是因為不夠努力,要鞭策自己更上一層樓。 正因如此,他預科時拚盡全力,成功考進香港大學精算學系,還未畢業,就被招攬到政府稅務局,仕途一片光明,可算「光宗耀祖」。 相比私人公司,政府部門壓力不算很大,永傑的抑鬱症症狀沒有很明顯,偶發性地心情低落,動也不想動,通常只持續幾天,對其生活沒太大影響。 直至兒子入讀幼稚園,他的病況開始每況愈下。根據永傑對兒子的形容,我猜測兒子受着專注力不足的影響,在永傑嚴厲的監督下,比同齡小朋友付出多一倍時間及努力,但成績只徘徊在中下游。永傑向我透露他的壓力來源——與兒子同齡的表姪。 永傑把大部分空餘時間都分配予兒子,不是指導他功課,就是陪伴他溫習,同時積極培養其不同興趣,好讓他能在學習以外,兼顧課外活動之發展。反觀表姪的爸爸(即永傑表弟),他採取放任無為的管教方式,從來不強迫表姪念興趣班,亦不太注重表姪的學習表現。 偏偏表姪無論學業成績還是課外活動,均表現出色,不僅名列前茅,更屢屢奪獎而回。 隨着兒子與表姪的距離愈來愈遠,表姪考上傳統名牌小學,兒子成績只能應付政府津貼小學,於是永傑心中的不甘愈發強烈。 他怎麼想都搞不懂,何以自己付出200分努力,卻收不到200分成績;相較於表弟,僅僅付出50分,但毫無難度地得到200分。 永傑繼而進一步增加對兒子的規範,他覺得,是自己能力不足,未能為兒子制定合適的學習計劃,才讓其落後他人。 麥棨諾 作者為精神科專科醫生
父母與子女關係之如何自處(一)
原文刊登於 信健康 I 2024 年 7 月 5 日 來找我諮詢的病人,大部分因為睡眠問題;永傑都不例外,他在老婆及同事建議下來找我。 「麥醫生,我的情況不是很嚴重,是睡眠有點問題,但……但並非大問題啦!」永傑支吾其詞地對我說出他的病情。 細談之下,永傑已經失眠長達半年,他不只有入睡困難,即使成功入眠,亦是半睡半醒狀態,斷斷續續地睡不到4小時就會醒來。我很詫異永傑的容忍能力,這樣的狀態,已非納入睡眠不足之列,可說跟沒睡過差不多,他能夠忍受長達半年才求醫,忍耐力已經很強。根據他老婆描述,除了睡眠問題外,永傑被「懶散」所困擾,他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勁,雖然仍會如常上班,然而同事上司均表示:近兩年,他都是「踢一踢,動一動」,並非不願意工作,只是感覺他未全力以赴。近幾年,更拒絕一切社交應酬,每天準時上下班,跟同事沒甚交流。 偉文與永傑共事差不多15年,他感覺永傑愈來愈內向,剛來公司時仍不時有講有笑,下班會到酒吧摸摸杯底,認識日子愈久,永傑的話愈少,特別是他兒子出生後,永傑放工會立即趕回家,周末又以照顧兒子為由,拒絕一切邀約。漸漸地,偉文與他愈走愈遠,工作的交涉外,鮮有談及其個人及家庭生活。 偉文見永傑最近半年精神委靡不振,工作上犯下不少小失誤,建議他找我聊聊天。 再問永傑過去曾否有相關不適,他想了一陣子,才慢慢想起十多年前經歷過一次類似情況。 當年正值會考放榜之時,他因未考獲足夠分數所以不能原校升讀,因而提不起勁、缺乏動力,持續了幾個月,直到一所名聲不錯的私校接受他的升學申請,症狀才在沒接受治療下消失。 麥棨諾 作者為精神科專科醫生
信健康:原生家庭的缺愛(三)
事實上,芷媗無時無刻都牽掛着非血緣之事,趙總是個傳統觀念很重的人,他貴為家中長子,從小就把家庭重擔放在肩上,白手興家,事業有成,發跡後不忘照顧家庭,確保兄弟姊妹都過上安穩生活,即使兒子(芷媗的爸爸)染上毒癮,為了滿足兒子,仍不惜大花金錢為他置業,每月予其可觀「零用錢」。 芷媗自知祖父財力豐厚,自己在他護庇下擁有不錯的生活。她時時刻刻都被擔憂的情緒困擾,一旦祖父得知非血緣之秘密,自己會迅即變成一個沒人愛、沒錢、沒勢力……教人唾棄的孩子,光是想像,她已經承受不了,假若演變成事實,將不知如何自處。 芷媗複雜的家庭背景,就是她情感缺失之源頭,從未感受過父母的愛,讓她對任何人都失去信心;隨時被取替的家庭地位,使她對任何事均缺乏安全感;父母置她不理,使其自卑感無限膨脹,缺乏自信的她又不擅長交際,因而結識不到真心朋友;惡性循環下,沒朋友、沒家人讓她感到極度孤獨寂寞,整個人就被負面情緒重重包圍,各種各樣的痛症亦隨之而來。 芷媗對喜悅失落等的正負面情緒沒感覺,源於她自小就把內心封閉起來,對自己的感覺和想法也不關心、不想覺察與了解,對外間能牽動情緒的事亦視為無物,長期「訓練」下,大腦對情感的反饋機制變得麻木,她就像一個無情無感之軀,只剩下本能反應,餓了吃、累了睡,完全不進行任何情感活動。 唯一能牽動她情緒的事情,就是對刺激感之追求,透過殘酷的電影、血腥影片來刺激大腦對情感的反應。再向前一步,就是付諸實行。 事實上,芷媗無時無刻都牽掛着非血緣之事,趙總是個傳統觀念很重的人,他貴為家中長子,從小就把家庭重擔放在肩上,白手興家,事業有成,發跡後不忘照顧家庭,確保兄弟姊妹都過上安穩生活,即使兒子(芷媗的爸爸)染上毒癮,為了滿足兒子,仍不惜大花金錢為他置業,每月予其可觀「零用錢」。 芷媗自知祖父財力豐厚,自己在他護庇下擁有不錯的生活。她時時刻刻都被擔憂的情緒困擾,一旦祖父得知非血緣之秘密,自己會迅即變成一個沒人愛、沒錢、沒勢力……教人唾棄的孩子,光是想像,她已經承受不了,假若演變成事實,將不知如何自處。 芷媗複雜的家庭背景,就是她情感缺失之源頭,從未感受過父母的愛,讓她對任何人都失去信心;隨時被取替的家庭地位,使她對任何事均缺乏安全感;父母置她不理,使其自卑感無限膨脹,缺乏自信的她又不擅長交際,因而結識不到真心朋友;惡性循環下,沒朋友、沒家人讓她感到極度孤獨寂寞,整個人就被負面情緒重重包圍,各種各樣的痛症亦隨之而來。 芷媗對喜悅失落等的正負面情緒沒感覺,源於她自小就把內心封閉起來,對自己的感覺和想法也不關心、不想覺察與了解,對外間能牽動情緒的事亦視為無物,長期「訓練」下,大腦對情感的反饋機制變得麻木,她就像一個無情無感之軀,只剩下本能反應,餓了吃、累了睡,完全不進行任何情感活動。 唯一能牽動她情緒的事情,就是對刺激感之追求,透過殘酷的電影、血腥影片來刺激大腦對情感的反應。再向前一步,就是付諸實行。
信健康:原生家庭的缺愛(二)
芷媗從書本上得知,媽媽通常都是較疼愛子女的一方,母愛會讓子女得到最珍貴的呵護。然而,自己的媽媽不要說呵護,連見面時間也寥寥可數,頻密之時,一個月會有一次來祖父家吃飯,但大多數日子,半年才見一次面,關係比朋友還要疏離。芷媗形容媽媽是個遠房親戚,對於見面與否沒特別情緒起伏。 讓芷媗感到被遺棄,是弟弟的出現。媽媽明明解釋說因沒能力,迫不得已才把自己交付祖父母,一年後又懷孕,弟弟就在芷媗兩歲時出生,他是媽媽的心肝寶貝,不單自小得到媽媽呵護備至的照料,更由出世開始,被她一手一腳湊大。每次看着媽媽與弟弟同場出現,芷媗腦海不禁浮出一大堆問題︰為什麼弟弟可以與爸媽同住?為何弟弟會被寵愛?何以我非得要為生存而循規蹈矩,弟弟就可以任意妄為?我有什麼比不上弟弟?初期芷媗會自我怪責,認為自己做得不夠完美,才得不到媽媽重視;漸漸她發現,無論如何努力,事情辦得怎樣完美,媽媽都不以為意,眼光只會放到弟弟身上。芷媗的心態慢慢轉變了,她對弟弟有無限恨意,他不費一點力氣就能得到媽媽關愛,是他奪走媽媽的愛,是他讓自己變成一個得不到母愛的孩子。 至於爸爸,相處時間的確比媽媽多,可是不知何故,芷媗絲毫感受不到爸爸的愛,即使彼此每個月都見面,但爸爸對自己的態度,感覺總是怪怪的。「小時候的我,以為爸爸就這個模樣,直至我接觸到同學們的爸爸,才發現父女關係有種分隔不開的牽引;我與爸爸之間,卻有着說不出所以然的疏離感。」她娓娓道出對爸爸的感覺。 芷媗正正因為這種感覺,驅使她偷偷取去爸爸的頭髮,請求祖母把自己及爸爸的頭髮交到基因中心作鑑定,以求證父女關係之真偽。檢驗結果化解了芷媗心中疑惑,她與爸爸並沒血緣關係;換句話說,她與祖父母亦沒血緣關係。 芷媗自幼就在不健全的家庭成長,思想較同齡孩子成熟得多,她深知以自己現時能力,絕不能失去祖父的支援,苦苦哀求祖母替她保守秘密,秘密埋藏了快兩年,祖父仍未知情。至於爸爸,芷媗不肯定他是否早已心裏有數,因為爸爸對自己的態度總是忽冷忽熱、若即若離;她猜度,也許他從一開始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謎,只是有未能啟齒的原因,才不得已把秘密埋藏至今。 芷媗深明,要鞏固自己於家庭中的地位,必須掌握更多資訊,她以零用錢從網上購入竊聽器,偷偷安裝在爸媽睡房內的燈罩,每晚都會仔細竊聽爸媽對話內容,此舉的確讓她得到更多意想不到的訊息。原來芷媗的的確確是個不受歡迎的孩子,懷上她是個意外,媽媽更因嫌棄而嘗試墮胎,只是不成功,祖父又承諾會供養,再額外給予爸媽一筆零用錢,芷媗才得以出生。 早就注定被邊緣化,媽媽生下弟弟,為了不讓自己繼承祖父的巨額財產,媽媽用盡機心地提升弟弟的家庭地位,媽媽甚至希望,一分一毫都不要落到芷媗身上;自己正一步一步地被迫出家門,媽媽不斷向弟弟灌輸芷媗是個壞人,好讓母子連成一線,一起使計讓她在祖父面前出洋相。 五花八門的手段,終極目的就是要徹底把芷媗排除在趙家之外。
信健康:原生家庭的缺愛(一)
推門而入的老人家,誠如姑娘所形容,一臉意氣風發,渾身散發着滿滿自信。還未開始診症前,姑娘就偷偷投訴門外名為趙總的老人家,「他說要最後一個、最晚的預約,我們特意遷就,更叮嚀他不要遲到,現在遲了大半小時,到達診所一點歉意也沒有,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。」姑娘氣鼓鼓地說。 我腦海中正調整與趙總的相處技巧之時,注意力就被跟在他後面,與之反差極大的孫女芷媗吸引,她的頭垂得異常地低,我只能隱隱約約看到她的鼻頭,雙手沒精打采地垂放兩旁,整個人看起來委靡不振。甫坐下,我便嘗試了解她的情緒低落原因,但她只是支吾其詞,答非所問,與芷媗的對話,像不斷在水面踱步,怎麼旁敲側擊,亦未能潛入她心底裏的漩渦。 從趙總口中,我得知芷媗來求診的原因,自11歲開始,她不時出現心口悸痛、胃痛、腸絞痛等症狀,初期次數不算頻繁,大概每周一次;但隨着日子漸久,症狀出現次數愈益頻密,有時每天幾次,祖父母擔心她身體出了問題,半年前帶她到兒科就診,反覆檢查無恙後,兒科醫生懷疑是心理因素,建議芷媗諮詢學校社工,再被社工轉介至臨床心理學家,與心理學家會面了數次,不適情況仍沒改善,因而前來就診。 趙總是芷媗吐不出真話的因由,趙總雖一臉不滿意,但仍答允我與芷媗單獨會面。我先與她聊聊學校生活,看看學校是否讓她渾身不適的關鍵,如我所料,芷媗學校生活並不愉快,她被同學孤立,他們甚至不時會對她作出言語攻擊。芷媗長得很清秀,語言能力清晰,問題明顯並非因為外在因素,那就是心理因素了。 芷媗不諱言,同學不喜歡她,只因他們太幼稚,她不屑同學間無聊沒內涵的對話,不是討論偶像生活,就是想着放學後去什麼地方吃喝玩樂。芷媗才14歲,理應很熱中於這些青少年玩意兒;我追問她的興趣所在,她的回答教我驚訝。唯一讓她感興趣的,是觀看尺度達至三級的殺人電影,她經常會在網上搜尋血腥的殺人短片,甚至連「教授」行兇的善後處理方法,亦是她最常搜尋的關鍵字。 芷媗告訴我,學校生活中最讓她感到歡愉的,就是憑一己之力,讓同學們「自相殘殺」。她對同儕們的欺凌「以牙還牙」來報復;她用謊言挑撥離間同學們的關係,當他們開始討厭對方時,她會進一步「加鹽加醋」,務使他們視對方為「眼中釘」,恨不得將之除去。經過她不斷挑三豁四下,同學間的感情被成功離間,互相針鋒相對,成功轉移了欺凌自己的視線。芷媗非常熱中故意製造誤會,她渴望把層次昇華,對象由同學升級到老師,開始在老師間搬弄是非。從祖父的稱呼及之前的求醫紀錄估計,芷媗家庭富裕;她坦言祖父經營中港生意,名下有十數間公司,物業數不清地多,自小不愁錢,祖父對她寵愛有加,從沒為生活擔憂過。她缺乏的,只有父母的愛,自有記憶以來,就在祖父母的照顧下成長。 芷媗說:「不要誤會,我並非沒爸媽,只是有與沒有沒差。」也記不起從什麼時候開始,芷媗知道爸媽吸毒成癮,媽媽生下自己不到3個月,就交託予祖父母代為照顧。她自小就很疑惑,爸媽只是沒財力照料自己,卻連父母對子女最基本的關愛,她都從沒感受過。
